逃離或死抗:被撕裂的1000萬教培人
2021-09-27 16:42 教培 失業

2逃離或死抗:被撕裂的1000萬(wan) 教培人

來源:財經故事薈(ID:cjgshui) 作者:林秋子 陳紀英

誰能想到,連俞敏洪都被迫跳槽,去搶帶貨主播們(men) 的飯碗了?

“薇婭一年能賣一百多個(ge) 億(yi) ,我帶著幾十個(ge) 老師做直播,是不是一年也能做上百億(yi) ?”

據媒體(ti) 報道,在高管會(hui) 上,俞敏洪曾如此憧憬。

俞敏洪被迫“跳槽”,是“雙減”新政帶來的餘(yu) 波。

被波及的也不止新東(dong) 方,在教培機構行業(ye) ,教學點批量關(guan) 停和瘋狂裁員,是常態。

在7月27日好未來中高層會(hui) 議上,好未來的創始人、CEO張邦鑫表示:“裁員是肯定會(hui) 裁員的。”

9月18日,《21世紀經濟》報道,在學而思培優(you) 最重要的布局城市北京,截至今年2月底開設有155個(ge) 教學點,如今隻剩下53個(ge) ,減少了65.8%。其中正常開班授課的教學點隻剩下26個(ge) ,不足剩餘(yu) 教學點的一半。

7月31日晚間,高途創始人陳向東(dong) 發布內(nei) 部信表示,為(wei) 了活下去,公司不得不進行裁員。根據裁員方案,三分之一的人將會(hui) 離開。

據《晚點LatePost》報道,9月17日上午的新東(dong) 方高管會(hui) 議上,創始人、董事長俞敏洪宣布,秋季課程結束後將停止小學和初中學科業(ye) 務的線下招生,各個(ge) 城市接下來也將逐步關(guan) 閉教學點。

此外,曾創下行業(ye) 融資紀錄的猿輔導、作業(ye) 幫等,也傳(chuan) 出了老員工裁員、新員工延期入職或者Offer取消的消息。

時代的一粒塵,落在個(ge) 人頭上,就是一座山。覆巢之下,教培人員將何去何從(cong) ?

跨界幹教培,月薪漲10倍,繼續死扛,卻看不到明天

許許 27歲 某頭部教培機構數學老師

北漂三年,許許在教培行業(ye) 幹了三年,至今還在死扛,“雖然我不想離開,但是遲早要走。”

2017年許許大學畢業(ye) ,在老家江西一家國企從(cong) 事工程造價(jia) 。在工地上摸爬滾打了半年之後,許許決(jue) 定要離職轉行。

造價(jia) 工作環境惡劣,異常辛苦,許許去了半個(ge) 月,就黑了兩(liang) 個(ge) 色號。再加上男友在北京工作,許許想為(wei) 了愛情搏一次。

來到北京,四顧茫然的許許,想到了自己做家教的經曆,做課件、出習(xi) 題、查作業(ye) 、看到學生一點一滴的進步,這些都讓許許感到十分充實和快樂(le) 。

這段愉快的經曆,讓許許決(jue) 心成為(wei) 一名教培人。

剛開始很是艱難。許許的第一份教培工作在北京東(dong) 五環外的常營,早上八點上課,許許五點就要起床,一路擠過20多站地鐵。

這是家初創公司,連社保都不繳納,老板會(hui) 親(qin) 自帶領老師備課,課餘(yu) 時間甚至會(hui) 拉著老師去校門口發傳(chuan) 單。

但是憑借著初入行的滿腔熱血,許許還是堅持了下來。

努力上進的許許是幸運的。2017年被認為(wei) 是教培行業(ye) 的黃金年代。艾瑞數據顯示,2017年上半年在教育培訓行業(ye) 平均每1.6天就誕生一起融資,流入K12領域的投資金額高達14.9億(yi) 。

乘上行業(ye) 東(dong) 風的許許,兩(liang) 次跳槽之後,從(cong) 初創公司的小職員,成長為(wei) 成熟公司的年級負責人,再到頭部機構的名師,物質回報也越來越豐(feng) 盈。

“從(cong) 原來的月薪三千到現在的月薪三萬(wan) ,我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她其實不算是特別厲害的那一撥,同事中不乏清北畢業(ye) 生和名校海龜,“有提前兩(liang) 年來的,早已經年薪百萬(wan) 了。”

她的同事大多是90後,但計劃買(mai) 房買(mai) 車的卻不在少數。在雙減大整落地後,這些計劃已然擱淺。

“今年我們(men) 公司已經裁了兩(liang) 撥人,我們(men) 部門隻留下了兩(liang) 成,”許許有些無奈,“作為(wei) 幸存者,我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最初,許許和同事都沒有意識到“雙減”政策的嚴(yan) 厲,以為(wei) 和過去倡導的“減負”沒什麽(me) 區別,領導也信誓旦旦,安撫他們(men) 不裁員。

直到第二波更大麵積的裁員來臨(lin) 時,同事們(men) 才意識到形勢的嚴(yan) 峻性,“英雄末路的感覺你懂嗎?!”許許歎氣。

“雙減”政策發布後,基於(yu) “校外培訓機構不得占用國家法定節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組織學科類培訓”的規定,許許所在的培訓機構也調整了上課時間,所有的課程都被安排在了周一到周五放學後的時間。

“學生數量相比往年減少了至少一半”,許許告訴《財經故事薈》,“去年的這個(ge) 時候,大家應該忙著準備寒假和明年春季的課程了,但是現在沒人去提這個(ge) 事情”。

看著身邊同事一個(ge) 個(ge) 離去,許許慶幸之餘(yu) ,更多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擔憂。“我是想要一直幹這一行的,但現在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就先苟活著吧。”

教培行業(ye) 大勢已去,但想要留下的不止許許一人。根據智聯招聘平台數據顯示,7月,教培求職人員中,超過六成依然期望能夠從(cong) 事教培行業(ye) ,相比於(yu) 3月的57.7%不降反增。

他們(men) 當中,有人出於(yu) 熱愛想要繼續堅持,有人迫於(yu) 行業(ye) 壁壘無奈死守,而有人則是對於(yu) 教培機構轉型素質教育、職業(ye) 教育充滿信心。

跨界入職半年被裁員,前同事組團求職

杜欣 33歲 某頭部教培機構前行政主管

杜欣壓根沒想到,自己剛入職教培行業(ye) 六個(ge) 月,就被迫成為(wei) 了“下崗員工”。

她原本在某互聯網大廠工作,最近兩(liang) 年,互聯網行業(ye) 遭遇嚴(yan) 監管,但教培行業(ye) 卻風生水起,2020年,僅(jin) 8家在線教育的企業(ye) 融資額,就超過了120億(yi) 美金。

杜欣很是心動,“我也想抓住這個(ge) 風口,坐一坐時代的電梯。”

“選擇這個(ge) 行業(ye) 之前,我也做了一些了解,畢業(ye) 於(yu) 清北名校的應屆生在這裏有望拿到六十萬(wan) 的年薪;普通的課程銷售也可以輕輕鬆鬆月入過萬(wan) ;甚至早些年入職的司機,都已經在北京買(mai) 了大平層。”

迫不及待的杜欣,在今年一月份,離開互聯網大廠,加入了一家頭部教培機構。

但好景不長,入職僅(jin) 六個(ge) 月,她就被迫離職了。

其實在入職三個(ge) 半月後,杜欣就敏銳地感覺到風暴將至,政府加強了對於(yu) 教培機構虛假宣傳(chuan) 的打擊力度,向多家頭部機構開出頂格罰款。

但是杜欣沒想到的是,天變得這麽(me) 快,“最開始,行業(ye) 人士都以為(wei) ‘雙減’政策會(hui) 有緩衝(chong) 期,不會(hui) 這麽(me) 快全量落地。”

杜欣所在的行政部,屬於(yu) 職能部門,是第一波被裁員的,此外,公關(guan) 部門、市場部門、銷售部門崗,以及新進的年輕教師,也是裁員重災區。

而一些具有十幾年教學經驗的資深教師、高管,他們(men) 算是公司的“資產(chan) ”,是“老板的底線,不到萬(wan) 不得已是不會(hui) 被辭退的”。

“有些高管甚至想要犧牲自己,保住下麵的員工,但也沒保住,”杜欣歎了口氣。

已經在職場披荊斬棘十年的杜欣,對於(yu) 這次離職,沒有過多焦慮和不安,她買(mai) 了張回老家的車票,給自己放了個(ge) 假。

在老家呆了十幾天,杜欣一刷朋友圈,發現和自己一起被辭的前同事,竟然都找到了不錯的工作。

“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麽(me) 難,”杜欣笑了笑,“我通過朋友圈投出了二十八份簡曆,麵了五六個(ge) 之後,就找到了滿意的工作。”

除了工作能力帶來的底氣,同事們(men) 之間也在相互幫助。

杜欣的前領導在自己工作還沒有著落的時候,主動幫她做求職方案;剛入職新公司那陣,杜欣也經常在感到不安的時候,去前工作群裏尋求安慰;她也主動幫一些剛工作不久的前同事介紹機會(hui) ,“有些平時毫無交集的同事此時也成為(wei) 了彼此信賴的戰友”。

“大家就像親(qin) 人一樣,相互扶持,”杜欣說,“當時有個(ge) 留下來的前同事,在群裏說昨天晚上夢到大家都回來了,我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

剛離職那陣,杜欣將同事製作的離別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這個(ge) 已為(wei) 人母的中年人,仿佛又經曆了一次畢業(ye) ,十分傷(shang) 感。

杜欣的同事是幸運的,他們(men) 大都畢業(ye) 於(yu) 名校,離職之後也很快有了好的歸宿,對於(yu) 他們(men) 來說,最大的挑戰來自於(yu) 內(nei) 心的落差,畢竟很少有行業(ye) ,願意向應屆生承諾六十萬(wan) 的年薪。

幹了八年教培,親(qin) 曆行業(ye) 扭曲,堅決(jue) 離開不留戀

李遊 30歲 某頭部教培機構校區運營總監

從(cong) 2014年畢業(ye) 來到北京,李遊已經在教培行業(ye) 工作了近八年,麵對行業(ye) 如今的慘淡,李遊十分淡然,“無所謂後不後悔,這是個(ge) 人的選擇和時代變革的必然。”

剛剛畢業(ye) 時,一心想去大城市的李遊,拿到了北京一家教培機構的管培生offer,幹起了和專(zhuan) 業(ye) 毫不相幹的工作。

兩(liang) 年後,李遊跳槽到一家頭部教培機構,從(cong) 事校區運營工作。

“最初,對這個(ge) 行業(ye) 談不上喜歡,隻是把它當成一份工作,當成進入北京的通行令。後來,我真的對行業(ye) 有了感情”,李遊告訴《財經故事薈》。

然而2021年,雙減大政落地後,李遊知道,是時候離開了,“隻能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對於(yu) 國家政策,李遊表示理解,“行業(ye) 確實存在過度商業(ye) 化的問題,盈利是第一目標,教學卻被排在了後麵,隨著流量費用居高不下,更多經費用到營銷、宣傳(chuan) 、銷售激勵上,而師資力量並沒有特別大的提高。”

相比於(yu) 頭部機構的“罪有應得”,李遊對於(yu) 被殃及的中小培訓機構充滿同情。

李遊的前同事,一對80後小夫妻,有十多年的授課經驗,兩(liang) 個(ge) 人砸鍋賣鐵,在老家開了一家小機構,隻有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老師,一個(ge) 學生每月收費200元,學生、家長都很喜歡他們(men) 。

“都是鄉(xiang) 裏鄉(xiang) 親(qin) ,教學收費不高,教育質量可靠,我不懂他們(men) 有什麽(me) 錯”,李遊滿臉困惑,“為(wei) 何也被一鍋端了?!”

月盈利僅(jin) 千元的小教培機構、身處農(nong) 村缺乏父母輔導的留守兒(er) 童、懷揣夢想想要發光發熱的機構老師,在李遊看來,成為(wei) 了這次改革的犧牲品。

李遊所在的機構,目前已經在向素質教育轉型,但是他卻決(jue) 定離開,“我個(ge) 人不是很看好素質教育,因為(wei) 高考的製度不變,素質教育沒有具體(ti) 的結果導向。我看不到這個(ge) 行業(ye) 的出路。”

當老師被迫賣課,還好,“我在‘雙減’之前逃了出來。”

小鹿 27歲 某幼兒(er) 英語培訓機構前老師

學了四年英語,小鹿從(cong) 來沒有考慮過要當老師。

然而命運就是如此神奇,臨(lin) 近畢業(ye) ,一家成人口語培訓機構,通過一款英語配音軟件找到了小鹿,主動拋來橄欖枝。

看著同學們(men) 在各個(ge) 招聘會(hui) 上奔波,甚至一天要跑三場麵試,小鹿深感找工作的艱辛,她接受了這個(ge) offer,成為(wei) 了一名教培人。

這份工作是在線上,而且不用視頻,語音即可,免去了很大的社交壓力,再加上自由的時間、豐(feng) 厚的薪水,小鹿對於(yu) 這份工作還算滿意。

從(cong) 月薪四五千到過萬(wan) ,從(cong) 小白到明星教師,小鹿收獲了精神和物質上的雙重滿足,後來因為(wei) 公司製度調整,小鹿的收入銳減,她選擇了離開。

“我的人生信條就是想做什麽(me) 就去做,自己開心最重要,”小鹿笑著說,“工作幹得不開心就辭掉咯。”

之後,自由灑脫的小鹿開始了多種嚐試,給外教上過培訓課、做過互聯網內(nei) 容審核、甚至還在遊戲公司做過商務。

但兜兜轉轉,始終沒找到滿意的工作,她再次回到了教培行業(ye) ,在一家幼兒(er) 英語培訓機構當起了老師,“發現K12的薪水,還是最有吸引力的”。

這是一家在全國擁有兩(liang) 百多個(ge) 校區,5千多名員工的中型機構,但是也正是在這家規模尚可、小有名氣的機構,讓小鹿下定決(jue) 心,“一定要跳出去,我受夠了這個(ge) 扭曲的行業(ye) ,良心上過不去。”

說是老師,但小鹿的節假日甚至工作日的晚上,都在參加公司安排的各種銷售課程,每天的朋友圈必有三條公司的招生廣告,對此,小鹿頗感無奈,“缺席一次培訓扣一千,少轉發一次朋友圈扣五百。”

對於(yu) 公司這種近似瘋狂的舉(ju) 動,小鹿慢慢也接受了,畢竟頂著老師的名頭,相比銷售人員,更容易獲得家長信賴,薦課成功率更高

更讓小鹿覺得無法忍受的是,日複一日簡單重複的輸出,小鹿的學生都是幼兒(er) 園的孩子,每天學習(xi) 的內(nei) 容小鹿三年級就掌握了,“機構隻盯著續費,也不在乎我們(men) 教學水平要不要提高”。

對於(yu) 行業(ye) 扭曲的痛恨,以及自我成長的停滯,讓小鹿對於(yu) 未來充滿迷茫,這一次她和以往一樣,再次選擇了裸辭。

在小鹿離開後的一個(ge) 月,公司受到“雙減”政策的嚴(yan) 重影響,已經發不出工資了。到了9月,小鹿的前同事們(men) ,已經四個(ge) 月沒有拿到工資了。

小鹿的前公司,采用的是無底薪製度,上多少課給多少錢,所以公司並沒有裁員,但有部分老師,即使被拖欠工資長達數月也不願離開,“戒不掉工作帶來的心裏安全感,而且也沒勇氣跨界跳槽吧”,小鹿猜測

現在,小鹿在一家醫藥公司做英語顧問,工資相比之前也翻了一倍有餘(yu) 。

總結自己成功轉行的原因,小鹿認為(wei) ,“我覺得還是勇氣和自信吧,因為(wei) 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應對各種變化,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

或許小鹿的這份勇氣和自信,正是許多教培人目前所需要的。

教培行業(ye) 能否浴火重生?

有人依然堅守,有人絕望離場,但時代的車輪不會(hui) 因為(wei) 個(ge) 人的選擇而停止,教培行業(ye) 仍然在絕境中求生存。

各大培訓機構在積極謀求轉型,職業(ye) 教育和素質教育成為(wei) 新的賽道。

但素質教育的受眾(zhong) 一直以來都是小部分群體(ti) ,隻要中考、高考依然是唯分數論,就注定難以重現K12教育的輝煌,再加上師資力量的重新布局也需要時間。而職業(ye) 教育的賽道早有中公、華圖、粉筆等巨頭布局,後來者想要分羹也並非易事。

行業(ye) 的未來,依然迷霧重重。深度科技研究院院長張孝榮接受媒體(ti) 采訪時指出,未來的教培機構大概隻有兩(liang) 條路可走,一是守住根據地,慢慢轉型,度過這個(ge) 寒冬;另外一條路就是逃亡,趕緊清倉(cang) ,轉換行業(ye) ,從(cong) 頭再來。

而千千萬(wan) 萬(wan) 的教培從(cong) 業(ye) 者的命運沉浮,還在繼續。

* 許許、李遊、杜欣、小鹿均為(wei) 化名